神经外科围术期预防癫痫,用左乙拉西坦还是磷苯妥英钠?
这两个名字常被放在一起问。药理层面不好答——两者都能静脉给药,都能把发作压下去,指南里也都出现过。但在处方层面,答案清楚得多:翻到说明书第一页,差别就出现了。
差别不在疗效,在“这个场景被没被批准”。
一、必要性
如果不需要预防,选哪支都无所谓。所以这一步绕不开。
颅脑外科术后癫痫的总体发生率约 3%~40%,幕上开颅 3%~37%,颅脑外伤手术 6%~53%[1]。按病种拆开,胶质瘤术后早期发作约 19%(95%CI 14%~25%)[2],脑膜瘤术后新发癫痫 2.4%~19.4%[3]。
发作的代价不只是“抽一下”。发作时脑代谢率骤升、颅内压上升、脑灌注压下降,形成“水肿—高压—缺血”的循环;对刚完成止血的术区,血压骤升本身就是再出血的诱因。幕上围术期指南的表述很直接:围术期癫痫发作会增加颅内出血风险、加重脑水肿,严重影响功能恢复,甚至危及生命[4]。
预防的窗口是明确的。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研究显示,预防性使用苯妥英使重型颅脑损伤患者伤后 7 天内早期发作率从 14.2% 降至 3.6%,风险下降约 73%;但第 8 天至 2 年,两组晚期癫痫发生率无差异[5]。这条分界就是 7 天疗程的由来。
指南层面口径一致:《幕上颅脑外科围术期抗癫痫发作药物应用的中国指南》推荐对高危患者围术期预防性使用抗癫痫发作药物[4];《颅脑创伤后癫痫防治中国专家共识》推荐高危患者使用 7 天[6];《成人创伤性颅脑损伤院前与急诊诊治中国专家共识(2025)》在存在危险因素时建议使用 7 天[7];美国《重度创伤性脑损伤管理指南(第四版)》列为 IIA 级推荐[8]。
这里有一个分寸必须讲清楚:指南推荐的是“预防性使用抗癫痫发作药物”这个行为,并未指定品种。它回答“要不要用、用多久”,不回答“用哪一支”。后半个问题,只能回到说明书。
二、左乙拉西坦为什么不行
左乙拉西坦是这十几年神经科用得最多的抗癫痫药之一,这一点没有争议。它作用于突触囊泡蛋白 SV2A,广谱、与其他药物的相互作用少、总体耐受性好,不需要常规监测血药浓度——这些优点在长期治疗里价值很大,也是它被广泛接受的原因。
但优点与适应症是两件事。
左乙拉西坦注射用浓溶液的说明书,适应症写的是:成人及 4 岁以上癫痫患者部分性发作(伴或不伴继发性全面性发作)的治疗;暂时无法应用口服制剂时的替代给药[9]。
“治疗”与“预防”在这里是两个不同的词。前者针对已经发生的发作,后者针对尚未发作的高危患者。围手术期预防这个场景,说明书里没有。
也就是说,在开颅手术前后用它来“防抽”,性质上属于超说明书用药。它并非一律禁止,但需要满足《医师法》第二十九条的条件——限于“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等特殊情况”,取得患者明确知情同意,并按院内制度完成审批备案[10]。
顺带说一句,丙戊酸钠注射剂也在这个位置上:说明书适应症为癫痫治疗及暂时不能服用口服剂型时的替代[11],同样没有围术期预防。两种常用注射剂,落在同一个问题里。
三、磷苯妥英钠为什么行
差别就在这一页。
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的说明书载明三项适应症:全身性强直-阵挛性癫痫持续状态;预防和治疗神经外科围手术期和手术中引起的癫痫发作;无法口服苯妥英钠时的短期替代治疗[12]。
第二项正是本文讨论的场景。这一条里有两个词值得停下来看:一个是“预防”,用在不曾发作的患者身上,正是术前用药的性质;另一个是“神经外科围手术期和手术中”,时间和场景都圈定了范围。
所以在这个场景上,两者的位置并不对称:一磷苯妥英钠是适应症内,而左乙拉西坦却是超说明书用药。这不是措辞的差别,它决定三件事能不能对上——处方依据、病程记录、结算口径。
写了这一条,后面还跟着一整套可执行的参数:
负荷剂量:成人 15~20 mg PE/kg,输注速率不超过 150 mg PE/min;儿童 15~20 mg PE/kg,输注速率不超过 0.4 mg PE/kg/min。
维持给药:成人 4~6 mg PE/kg/d,分次给药;儿童于负荷结束 12 小时后给予首剂维持 2~4 mg PE/kg,后续维持总量 4~8 mg PE/kg/d,分次给药。
配制要求:稀释至 1.5~25 mg PE/mL,配制后 4 小时内用完。
监护要求:输注全程持续心电、血压监测,输注完毕后继续监测至少 30 分钟。
速率这一项在围术期场景里有实际意义。70 kg 成人按 15 mg/kg 负荷,一次 1050 mg;150 mg/min 约 7 分钟输完。开颅手术的给药时点常卡在麻醉诱导与切皮之间,能不能在十分钟内完成,往往决定这一针是“术前打完”还是“推到 ICU 再补”。
四、重视说明书的意义
临床上,左乙拉西坦用于术后预防并不少见。既然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出大事,为什么还要纠结说明书?
其实这一点很重要,以下三个层面讲清楚。
1.合规。 说明书是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核准的法定文件,超出范围即超说明书用药。它并非一律禁止,但《医师法》第二十九条设有前提——“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等特殊情况”[10]。如果市场上已经存在获批该适应症的药物时,这个前提很难成立,而现在的磷苯妥英钠正是适应症药物。
《超说明书用药专家共识》补得更直接:超说明书用药应限于无合理可替代药品的情况;如市场存在可替代药物,应当优先选择该药品[13]。
2.医保。 《基本医疗保险用药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三条要求,医保基金支付的药品费用应当符合药品法定适应症及医保限定支付范围[14]。这里要把两件事分开:
说明书载明适应症,解决的是处方能否成立;
基金是否支付,另按支付范围判断。单纯预防用药不以治疗疾病为目的,即使说明书有这一条,费用仍可能需患者承担或按院内规定处理。向患者说明的是费用归属,不是用药资格。
另一面的界定则很明确:2026 年 10 月,黑龙江省医保局公示的飞行检查第一批问题清单中,118 个药品存在医保基金违规使用问题,其中 58 个为超出药品说明书适应症上传医保报销[15]。超适应症报销不在模糊地带。
3.执业。 适应症内用药,处方依据直接指向说明书;超说明书用药一旦出现不良结局,需要证明“无合理替代”“充分循证”“知情同意”三项同时成立[10]。在有适应症内药物可选的情况下,“有获批的药为什么不用”是最直接的质疑,也是最难在事后补齐的答案。
五、结论
神经外科围术期预防癫痫,用左乙拉西坦还是磷苯妥英钠?
先明确共同前提:对高危患者,预防本身是必要的,7 天窗口有随机对照研究与多部指南支持[4][5][6][7][8]。
再看分岔点:磷苯妥英钠的说明书第二项适应症即“预防和治疗神经外科围手术期和手术中引起的癫痫发作”,属适应症内用药[12];左乙拉西坦注射用浓溶液的说明书为部分性发作的治疗与口服替代,用于该场景属超说明书用药[9],需满足法定条件、取得知情同意并完成院内审批[10][13]。
最后看取舍:左乙拉西坦是一款好药,它在长期治疗里的位置没有被这篇文章动摇。但“好药”与“这个场景的合规选项”是两个判断。在围术期这 7 天里,一支有适应症的药能同时安放处方依据、病程记录与结算口径;一支说明书外用药,则需要额外文书把三者串起来,而手术场景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综上所述,磷苯妥英钠无疑是当下神经外科围术期预防癫痫时最适合、最匹配的药品。作为适应症内用药,磷苯妥英钠的合规性远超其他同类药品。
参考文献
[1]彭文星, 徐春敏, 徐蓓. 神经外科围手术期抗癫痫药的合理使用[J]. 中华神经外科杂志, 2015, 31(11): 1178-1180.
[2]Sun B, Sun Y, Wang Z, et al. Prevalence and risk factors of early postoperative seizures in patients with gliom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Front Neurol, 2024, 15: 1356715.
[3]Elbadry Ahmed R, Tang H, Ain A, et al. Seizure prevalence, seizure outcome, and the role of prophylactic anticonvulsants in meningioma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Front Oncol, 2022, 12: 905976.
[4]中国抗癫痫协会. 幕上颅脑外科围术期抗癫痫发作药物应用的中国指南[S]. 2023.
[5]Temkin NR, Dikmen SS, Wilensky AJ, et al. A randomized, double-blind study of phenytoin for the prevention of post-traumatic seizures[J]. N Engl J Med, 1990, 323(8): 497-502.
[6]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学分会神经创伤专业组, 中华医学会创伤学分会颅脑创伤专业组. 颅脑创伤后癫痫防治中国专家共识[J]. 中华神经外科杂志, 2017, 33(7): 652-654.
[7]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 解放军急救医学专业委员会, 北京急诊医学学会, 等. 成人创伤性颅脑损伤院前与急诊诊治中国专家共识[J]. 解放军医学杂志, 2025, 50(2): 123-133.
[8]Carney N, Totten AM, O'Reilly C, et al.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severe traumatic brain injury, fourth edition[J]. Neurosurgery, 2017, 80(1): 6-15.
[9]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左乙拉西坦注射用浓溶液说明书[S].
[10]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2022 年 3 月 1 日起施行)第二十九条[Z].
[11]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丙戊酸钠注射剂说明书[S].
[12]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说明书(核准日期:2023 年 3 月 15 日,修改日期:2023 年 3 月 28 日)[S].
[13]中国药理学会. 超说明书用药专家共识[Z]. 2015.
[14]国家医疗保障局. 基本医疗保险用药管理暂行办法(国家医疗保障局令第 1 号)第二十三条[Z]. 2020.
[15]黑龙江省医疗保障局. 2026 年度飞行检查第一批问题清单公示[Z]. 2026-10.
声明:本文面向临床医师、药师等专业人员,内容依据公开文献、指南与法规文件整理,仅供学术交流,不作为具体患者的诊疗依据。处方药的使用须由具备资质的医师根据患者个体情况决定。涉及超说明书用药的,应按《医师法》及本机构规定履行相应程序。文中涉及的药品适应症与用法用量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核准的最新版说明书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