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脑外伤后发生的癫痫属于继发性癫痫,脑皮质损伤、血肿压迫、瘢痕形成、代谢紊乱与继发感染都可能参与其中。伤后早期与围术期是两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时段。对临床而言,绕不开的是用药选择问题:用哪一类抗癫痫药、所选药物有无对应适应症、给药条件能否满足。
1. 脑组织损伤
当外伤直接造成脑皮质神经元结构破坏时,异常放电的可能性随之升高,对冲伤、脑挫裂伤患者中较为多见,急性期可伴头痛、恶心等表现。这类患者是否需要预防性用药,现有指南已给出方向:《重度创伤性脑损伤管理指南(第四版,2016年)》以IIA级推荐使用苯妥英预防重度创伤性脑损伤后的早期癫痫发作(7天内);《颅脑创伤后癫痫防治中国专家共识(2017)》《中国神经外科重症管理专家共识(2020)》与《成人创伤性颅脑损伤院前与急诊诊治中国专家共识(2025)》也支持在存在危险因素时经静脉使用抗癫痫药物,以降低伤后早期发作风险。苯妥英预防创伤后早期癫痫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研究显示,苯妥英组早期癫痫发生率为3.6%,安慰剂组为14.2%(N Engl J Med,1990)。
值得注意的是,指南所推荐的活性成分苯妥英,其注射剂型在国内的可及性并不理想:以丙二醇助溶的第一代苯妥英钠注射液国内已无生产和使用,第二代磷苯妥英钠注射液未进入中国市场。磷苯妥英钠是苯妥英的前药,经肠胃外给药后在体内由磷酸酯酶水解,全部转化为苯妥英,剂量、浓度与输注速率均以苯妥英钠当量表示(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说明书,2023)。如果不在注射途径上使用这一前药,可选择的范围将大幅收窄。
2. 颅内血肿压迫
硬膜外血肿、硬膜下血肿一旦形成,邻近脑组织受到的机械压迫可成为异常放电的诱因;头痛进行性加重并伴喷射性呕吐时需警惕,CT检查有助于判断血肿位置与体积。急性期多需行血肿清除术,围术期是否预防性使用抗癫痫药物,是神经外科反复权衡的问题。
国内已上市的其他抗癫痫注射剂均未获批“预防和治疗神经外科围手术期和手术中引起的癫痫发作”这一适应症(国家医疗保障局申报材料,2025)。缺少适应症明确的品种,处方就容易转向超说明书用药:药物选择依赖个人经验,剂量与疗程缺少统一依据,在医保审核与医疗质量监管中也容易产生争议。这对患者用药安全与医生的执业安全同时构成压力。

3. 创伤后瘢痕形成
迟发性癫痫的主要诱因是脑膜脑瘢痕,其出现时间多在伤后6至24个月;胶质细胞增生所形成的致痫灶可导致反复的局灶性发作,MRI上常可见软化灶。此类患者以口服抗癫痫药长期治疗为主,但在昏迷、禁食、消化道吸收障碍或围术期需要快速起效的情形下,注射途径难以替代。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的第三项适应症正对应这类场景:患者无法口服苯妥英钠时,可用于短期替代治疗(药品说明书,2023)。
制剂代际差异直接影响操作与耐受。第一代苯妥英钠注射液以40%丙二醇与10%乙醇助溶,pH高达12.0,血管刺激强(如紫色手套综合征),并存在心律失常与低血压风险,滴注速度仅50mg/min;第二代磷苯妥英钠注射液pH约9.0,但稳定性较差、需2—8℃储存,注射局部仍有刺激与疼痛。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采用磺丁基-β-环糊精(Captisol®)包合增溶技术,pH约7.8,接近生理pH,可在不超过25℃条件下储存,滴注速度可达150mg/min(国家医疗保障局申报材料,2025)。其组合物与制剂已获国家发明专利,核心专利权期限届满日为2036年9月。

4. 代谢紊乱与血流动力学负担
伤后出现的电解质失衡与缺氧,可使神经元兴奋阈值下降;低钠血症或酸中毒状态下肌阵挛发作更为多见,纠正水电解质紊乱应尽早进行。与此同时,这类患者常合并循环不稳,注射剂的选择需要把血流动力学负担一并纳入考量。
说明书警示语明确:由于存在严重低血压和心律失常的风险,成人静脉注射不应超过150mg/min,注射期间及之后需进行仔细的心脏监测,必要时可降低给药速率或停止给药。禁忌包括对磷苯妥英钠、苯妥英钠或其他乙内酰脲类过敏者;窦性心动过缓、窦房传导阻滞、二度及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或阿斯综合征患者;既往因磷苯妥英钠或苯妥英钠引起急性肝毒性者;以及与地拉韦定联用者。发生率超过10%的不良反应有瘙痒、头痛、头晕、眩晕、恶心与注射部位疼痛(药品说明书,2023)。这些限定并不因制剂改良而取消,输注速度与监测要求仍需严格执行。
5. 感染因素与癫痫持续状态
开放性损伤后若继发脑膜炎或脑脓肿,炎症介质的作用可使癫痫持续状态的风险上升;发热、颈强直等感染征象出现时,脑脊液检查有助于明确诊断,抗感染与止惊需同步推进。持续状态属急症,给药时机与输注速度直接关系到发作能否被及时控制。
按说明书,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静脉给药前需以5%葡萄糖注射液或0.9%氯化钠注射液稀释,浓度保持在1.5—25mg/mL,稀释液在室温下4小时内稳定且仅限单次使用;持续状态第一天按紧急负荷量给药,第二天起转为维持剂量,围术期预防则从非紧急负荷量开始,输注结束后仍需持续监测不少于15分钟(药品说明书,2023)。
同类注射剂的横向比较可供参考。《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19年发表的随机双盲研究显示,磷苯妥英钠、左乙拉西坦与丙戊酸钠的总体不良反应发生率无显著差异;进一步分析中,在整体死亡率与危及生命的低血压方面,磷苯妥英钠较左乙拉西坦表现更优(N Engl J Med,2019)。另有文献报道,左乙拉西坦约7%的患者因行为异常停药,磷苯妥英钠因行为异常停药的比例为0%(国家医疗保障局申报材料,2025)。一项单臂、多中心、前瞻性研究纳入51例神经外科术后患者,术后7天及14天内未观察到癫痫发作事件,特别关注的不良事件(低血压与心律失常)发生率为0%(同上)。需要说明的是,该研究为单臂设计、样本量有限,结论的进一步推广仍有待更多真实世界数据。
伤后三个月内需留意癫痫先兆,暂避驾驶、高空作业等风险较高的活动,保持规律作息,咖啡因与酒精的摄入应予限制,并按发作情况复查脑电图、调整方案。对医疗机构而言,配备适应症明确、储存与输注条件契合急诊和病房实际的抗癫痫注射剂,并在2岁及以上患儿中借助2ml:100mg小规格减少配药环节与浪费,有助于让按说明书用药与医保合规在同一套流程中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