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血管病是获得性癫痫的三大常见病因之一。与脑外伤、脑肿瘤相比,它的术后癫痫风险被讨论得最少,但数字并不低:国内资料汇总的脑血管病术后癫痫发生率约 30% 这一量级[1],与脑外伤(6%~53%)、脑肿瘤(约 40%)同属高风险一档,也高于幕上开颅的总体水平(3%~37%)[2]。

风险之所以容易被低估,是因为这类患者的管理重心长期放在"止血与缺血"上:动脉瘤要夹闭或栓塞,血肿要清除,血压要控住,抗血小板与抗凝要权衡。癫痫在这套优先级里往往排得靠后,直到患者真的抽了一次。

一、风险有多大:按病种拆开看

把"脑血管病"当成一个整体谈风险,几乎没有意义。出血部位、是否累及皮质、有没有开颅,决定了量级差别。

病种/情形

术后癫痫风险

主要致痫因素

脑出血(尤其皮质受累)

约 6%~15%

血肿直接压迫皮质、含铁血黄素沉积

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

可达 30% 量级

血液刺激皮质、脑血管痉挛、二次出血

开颅夹闭/介入术后

皮质暴露与损伤使风险上升

手术操作、牵拉、电凝

动静脉畸形切除

与畸形部位、是否累及皮质相关

病变本身即为致痫灶

脑血管病术后总体

约 30% 量级

国内资料汇总

数据见文献[1][2]。

这张表至少说明两件事。一是"脑血管病"内部的风险跨度超过五倍,用平均值做决策没有意义;二是风险最高的两类——皮质受累的脑出血与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恰好都是临床上最常见、也最容易在术后早期出问题的类型。

二、为什么脑血管病特别容易引起发作

脑血管病的致痫机制比单纯的机械性损伤更复杂,几条路径同时存在[2][3]。

血液本身的致痫性。 血液及其降解产物(尤其含铁血黄素)沉积在皮质表面,使局部神经元兴奋性升高。这是脑出血与蛛网膜下腔出血后癫痫的共同基础,也解释了为什么"出血量不大但位置贴近皮质"的患者反而更容易发作。

皮质直接受累。 出血位于脑叶、贴近皮质,致痫风险远高于深部基底节出血。这一点在术前评估中比血肿体积更有价值。

脑血管痉挛与继发缺血。 蛛网膜下腔出血后血管痉挛导致的皮质缺血,既是功能损害的原因,也是异常放电的温床。它的时间窗(伤后 3~14 天)与晚期癫痫的起始时间有重叠,容易被误判为"迟发并发症"。

手术叠加。 开颅夹闭、去骨瓣减压、术中牵拉,都会在原有病变基础上增加新的致痫因素。

全身性诱因。 低钠、低血糖、低镁、感染、发热,都会进一步降低发作阈值。这些恰恰是神经重症患者术后最常见的问题,也是少数可以立刻纠正的因素。

三、发作的后果:这一类患者尤其凶险

脑血管病患者术后本就处在脑水肿、颅内压不稳定、脑灌注需要精细调控的状态,一次发作会把三个环节同时推向危险方向[2][4]。

再出血。 发作时血压骤升、静脉压升高,对刚完成止血的术区是明确诱因;而这类患者中相当一部分正在使用抗血小板或抗凝药物,止血本就更困难。幕上围术期指南对此的表述很直接:围术期癫痫发作会增加颅内出血风险、加重脑水肿,并严重影响功能恢复,甚至危及生命[4]。

脑水肿与灌注下降。 发作时脑代谢需求骤增,颅内压升高,脑灌注压下降,形成恶性循环。对已有血管痉挛或脑缺血的患者,这条链条启动得比其他人更快。

住院时间与费用。 ICU 监护延长、脱水与抗菌药物使用增加,整体治疗费用上升。

远期神经功能。 若进展为癫痫持续状态,国内共识给出的病死率为 3%~33%[5]。

四、谁需要预防:分层与窗口

先分层,再谈用什么。

分层

情形

建议预防

脑叶出血或血肿贴近皮质;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术前已有癫痫发作;急诊开颅、术中皮质损伤明显;去骨瓣减压;动静脉畸形累及皮质

不推荐常规预防

深部基底节小血肿、未累及皮质;单纯介入操作、无皮质损伤;术前无发作且术后影像干净

分层依据见文献[2][4]。

疗程仍以覆盖术后 7 天为主。药物预防对早期发作有效、对晚期癫痫无效,这一效力边界在颅脑创伤人群中证据最扎实,也是 7 天疗程的主要来源[5];脑血管病人群的直接证据相对少,临床上多参照同一逻辑处理。

需要说明一个常被混淆的点:脑血管病患者中,有一部分人术前就在服用抗癫痫药(比如卒中后癫痫)。这类患者围术期要做的不是"要不要新加预防",而是"不要断药"——因禁食而停用原有抗癫痫药,是术后早期发作最常见的可避免原因之一[5]。

五、决定预防之后:药怎么选

这一步常被一句"用哪种都行"带过,但它决定处方能不能落笔。

对照项

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

其他常用抗癫痫注射剂

神经外科围术期预防

说明书第二项适应症已载明

说明书未载明

该场景下的用药性质

适应症内用药

超说明书用药

所需程序

常规处方,按说明书执行

知情同意、药事与伦理审批、病历留痕

剂量依据

成人非紧急负荷 10 mg/kg/d

需按各自说明书或经验确定

说明书依据见文献[6]。

在脑血管病这个场景里,给药速度有额外意义。动脉瘤夹闭、血肿清除这类手术,给药时点常卡在麻醉诱导与切皮之间,或者紧接在拔管评估之前;磷苯妥英钠成人输注速率可达 150 mg/min,70 kg 患者按 20 mg/kg 负荷 1400 mg,最快约 10 分钟输完;而速率受限的剂型(50 mg/min)完成同样负荷需要近 28 分钟[6]。这十几分钟往往决定给药是"赶上手术节奏"还是"打乱排台"。

其他常用抗癫痫注射剂用于围术期预防属超说明书用药,代价大致落在四处:

代价

具体表现

合规

需满足《医师法》第二十九条条件,完成知情同意、审批备案与病历留痕[7][8]

举证

出现不良结局时,"有获批适应症的药为什么不用"是最直接的追问

监管与费用

可能被认定不符合医保限定支付范围;超适应症报销已是飞检重点[9][10]

时间

50 mg/min 完成 1400 mg 负荷近半小时,占用输液通道与护理工时

合规这一条值得多说两句。《医师法》第二十九条把超说明书用药限定在"尚无有效或者更好治疗手段等特殊情况";《超说明书用药专家共识》补了一句:市场上有可替代药物时,应当优先选它[7][8]。当说明书里已经写着围术期预防的药存在,"无更好手段"这个前提就很难立住。

需要补的动作有一串:评估、沟通、书面知情同意、药事会与伦理委员会审批备案、病历留痕。每一项都不难,难的是都不漏。

另外,磷苯妥英钠可用于 2 岁及以上儿童,并配有 2ml:100mg 小规格[6]。对儿童脑血管病(如动静脉畸形、烟雾病)患者,这个年龄下限是实际的可选项。

六、结论

脑血管病术后癫痫风险大吗?大。总体约 30% 量级,其中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可达 30%,皮质受累的脑出血约 6%~15%[1][2]。它的危害不止于"抽一次":再出血、脑水肿、灌注下降会同时发生,而这些患者中不少人正在抗栓治疗[2][4]。

需要预防吗?按病种分层,而不是按"脑血管病"三个字。累及皮质、蛛网膜下腔出血、急诊开颅、术前已有发作的患者,属于应当预防的一档;深部小血肿、单纯介入、影像干净者不必常规用药。

决定预防之后,第三步往往被跳过:所选药物在说明书里有没有"围手术期预防"这一条。目前在这一场景上写着这一条的注射剂只有磷苯妥英钠[6]。在疗效相当的前提下,这一条决定了处方依据、病程记录、医保结算能不能对上——也决定了出现问题时,处方者站在什么位置上。

参考文献

[1] 国家医疗保障局. 2024 年国家医保药品目录调整申报材料(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Z]. 2024.

[2] 彭文星, 徐春敏, 徐蓓. 神经外科围手术期抗癫痫药的合理使用[J]. 中华神经外科杂志, 2015, 31(11): 1178-1180.

[3] Derex L, Karouache A, Routon M, et al. Seizures and epilepsy after intracerebral hemorrhage[J]. J Neurol, 2021, 268(7): 2605-2615.

[4] 中国抗癫痫协会. 幕上颅脑外科围术期抗癫痫发作药物应用的中国指南[S]. 2023.

[5] 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学分会神经创伤专业组, 中华医学会创伤学分会颅脑创伤专业组. 颅脑创伤后癫痫防治中国专家共识[J]. 中华神经外科杂志, 2017, 33(7): 652-654.

[6]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说明书(核准日期:2023 年 3 月 15 日,修改日期:2023 年 3 月 28 日)[S].

[7] 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2022 年 3 月 1 日起施行)第二十九条[Z].

[8] 中国药理学会. 超说明书用药专家共识[Z]. 2015.

[9] 国家医疗保障局. 基本医疗保险用药管理暂行办法(国家医疗保障局令第 1 号)第二十三条[Z]. 2020.

[10] 黑龙江省医疗保障局. 2026 年度飞行检查第一批问题清单公示[Z]. 2026-10.




声明:本文面向临床医师、药师等专业人员,内容依据公开文献、指南与药品说明书整理,仅供学术交流,不作为具体患者的诊疗依据。处方药的使用须由具备资质的医师根据患者个体情况决定。文中涉及的药品适应症与用法用量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核准的最新版说明书为准。